我們都誤解了痛苦
引言:為何我們如此害怕談論痛苦?
深度心理學家Lionel Corbett的生命,深受苦難的雙重烙印:他的父親是納粹布亨瓦德集中營的倖存者,而他自己也曾在與急性骨髓性白血病的搏鬥中,瀕臨死亡。
在醫院的數月裡,他敏銳地察覺到一個令人心寒的現象:醫療系統能精準地處理他的血球計數、藥物劑量與生理疼痛,卻從未有人探問他身為一個「人」的根本苦惱——對死亡的恐懼、對家人的掛念,以及這場災難對他生命意義的衝擊。彷彿靈魂的痛苦(suffering)不存在,只有需要被修復的症狀。
Corbett 的經歷揭示了一個真相:我們害怕談論痛苦,於是將其簡化為需要被消除的疾病。本文提煉自 Corbett 的著作《受苦的靈魂》(The Soul in Anguish),這趟旅程將幫助我們重新理解痛苦,看見其中蘊含的轉化潛能。
1. 你的痛苦不是病,診斷標籤也給不了答案
我們習慣於為情感苦惱尋找明確診斷,彷彿一個來自DSM的標籤就能解釋一切。然而,深度心理學提醒我們,這種簡化是危險的。Corbett 指出,診斷是一種抽象概念,但苦難卻是「拼命真實的 (desperately real)」。

將正常的生命困境「病理化」,會模糊事件的道德向度。例如,受虐關係中的憂鬱女性並非心理有病,而是對痛苦處境的正常反應。若只貼上「重度憂鬱症」標籤,我們就將焦點從「不公義」轉移到了她內在的「功能失調」,巧妙地赦免了痛苦的源頭。
受苦的不是身體,而是人。(Bodies do not suffer, persons do.) ——醫學哲學家 Cassell
2. 有一種無法言說的「心理疼痛」,比苦難更深
深度心理學精確地將痛苦區分為兩種狀態:
心理苦難 (Psychological Suffering):指可以被描述、談論、並透過哀悼處理的痛苦。例如失去親人的悲傷,它雖劇烈,但能被語言捕捉。
心理疼痛 (Mental Pain):這是一種彌散、無形、無法符號化的狀態。精神分析學家比昂 (Bion) 將其解釋為源於創傷、無法被心智消化的「毒性 Beta 元素 (toxic beta elements)」。
面對這種深層疼痛,真正需要的不是建議,而是一種超越言語的同在與容納。
3. 嫉妒的本質不是「想要」,而是「摧毀」
當我們談論嫉妒 (Envy),通常想到的是渴望。但深度心理學揭示了其更黑暗的核心:
惡性核心:嫉妒的本質是想要摧毀對方身上美好的事物,僅僅因為那是美好的。
病態滿足:嫉妒者並非想要佔有美好,而是想讓它消失,好讓自己無需承受相形見絀的痛苦。
這與「妒忌 (Jealousy)」不同。妒忌涉及競爭與害怕失去;而嫉妒則是根植於「因為自己沒有,所以想摧毀對方所有」。這迫使我們正視人性中純粹的破壞性,及其背後隱藏的深層羞恥感。
4. 仇恨是一種扭曲的連結,將你與憎恨之人綁在一起
我們以為仇恨能劃清界線,但事實上,仇恨反而「將憎恨者與其對象牢牢地綁在一起」。
憎恨者的心靈會變成一座監獄,無止盡地重播傷害。在這種扭曲的方式下,仇恨成了對愛的怪誕模仿——一種消耗自由的強迫性連結。你最想擺脫的人,反而成了你內心最長久的房客。
在每一個軟弱、迷失和孤立的人類成員心中,都存在著一種源於自身無助和孤立的仇恨之痛……正是這種耿耿於懷、折磨人的不配得感,構成了所有仇恨的根源。——思想家 Thomas Merton
5. 轉化的契機,藏在對痛苦的徹底接納之中
真正的轉化,往往發生在我們徹底放棄抵抗、完全接納痛苦的那一刻。這種強大的力量能「使自我相對化 (relativize the ego)」,戳破自戀,迫使個人自我去連結比自身更宏大的維度。
哲學家 von Durckheim 在二戰期間觀察到,那些能完全接受死亡事實的人,反而經歷了深刻的靈性轉化:
……我們隨後突然平靜下來,恐懼立即被遺忘,我們確信在我們之中有某種東西是死亡與毀滅無法觸及的……
這並非消極忍受,而是「激進接納 (Radical acceptance)」。在臣服中,我們反而能發現那無法被毀滅的內在核心。
結語:我們該問的,或許不是如何逃離
這五個觀點指向同一個核心:痛苦並非單純的敵人,而是一位嚴厲而神秘的信使。它帶領我們從病理化的診斷,走入無法言說的疼痛,穿過嫉妒與仇恨的迷霧,最終抵達徹底接納後的重生。當我們不再問「如何逃離」時,我們才真正開始傾聽靈魂的聲音。
我的痛苦,正在邀請我去看見什麼?

